皮休逸事(中奖)

人是最容易适应环境的动物,渐渐的,皮休除了彩票之外,几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。办公时间,他大都呆坐着,看看彩票,写写毛笔字,或者翻翻《红楼梦》,对于当代新闻、办公室里的种种现象、社会风行局势等等,一概不问不闻。

冬天的一天下午,皮休坐在办公室里等待上最后一节自习,一边跺着脚,一边用毛笔抄写《红楼梦》里的词:

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,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。蛛丝儿结满雕梁,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。说什么脂正浓,粉正香,如何两鬓又成霜?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,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。金满箱,银满箱,展眼乞丐人皆谤。正叹他人命不长,那知自己归来丧!训有方,保不定日后作强梁。择膏粱,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!因嫌纱帽小,致使锁枷杠,昨怜破袄寒,今嫌紫蟒长: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,反认他乡是故乡。甚荒唐,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!

大号正在办公室就着炉子炒菜,五香面进来,闻到香味,连连吆喝:“香!香!”

“伙房太差,还是这样吃好!只是忙活点儿。要不,你也入伙吧——带着你的欢欢。”大号挥舞铲子,铲得锅底尖响。

“俺不入伙。”五香面说:“俺从家里带着饭,放在炉子上一熥就行了。”

许多14中前校长都曾经信誓旦旦要改善教师的伙食,但直到现在,大家麻木的神经并没有感觉到伙房有什么改变。每到冬天,许多教师便打起炉子的注意,借着办公室里的炉子的方便,三俩一伙的轮流做饭、熥饭、吃饭。每到吃饭时间,办公室里香雾缭绕,人声嘈杂,非常热闹。

欢欢是天天跟着五香面的一条赖皮狗,皮休听到大号说欢欢,便放下毛笔,站起来用脚逗了逗欢欢,又凑上去看了看锅里的大白菜,奇怪地问:“狗也吃这个?”

“狗不吃菜。”大号说。

“哟,这菜连狗都不吃?”皮休很正经地问。

大号一听,愠怒地朝皮休道:“死狗!一边去!”

“啊呀,俺不入你的伙,你就骂俺的狗。”五香面笑着说。

大号一听,知道五香面误解她了,赶忙指着皮休道:“没骂你的狗,骂这个狗。”

大家又是一阵笑。

皮休没有了话说,回头又去抄他的曲子。抄写一阵,索然无味,便随手在纸片上胡乱涂抹起来。恍惚之间,便进入虚无飘渺的境界,而他恰恰就生活在他所写的文学里。他猛地抖动头脑,希望借此摆脱这幻境的束缚,却又恍惚进入了别人的文学里,与其中的那些人物同悲同喜……

他慌乱地朝窗外看,白亮亮的太阳分明还在,但他的感觉却像是在晚上。他的神经便走在这白亮亮的晚上,慢慢地走……

前面恍惚是一片树林,林间小路出现岔道,岔口角上一块怪石兀立,上书“死生石”,仔细看去,下面还有两行字:“岔路由你挑,死生未可料。”

他慌忙后退,想摆脱这困境,回路却消失,只得循着其中一条岔路小心地走下去。

“可真怪蛋。”他想着,却见前面路两边是两堆黄土,隔路相对,一堆上立着一块木牌,木牌黝黑,已近腐烂。

上前细看,上半部分的字迹隐隐可见,左边一块写着:“项羽有乌骓,吕布有赤兔,叱咤风云之匹夫……”右边写着:“一个被人杀,一个被逼杀,一统江山须权术……”

皮休心想,吕布倒也罢了,项羽乃是一代英豪,呼吸之间,吞吐天下,宁死而不过乌江,其气概远非刘邦无赖之辈之可比,为何也称之匹夫?难道玩弄权术成功者就那么值得推重?

真可气。他拾起一块石块,照准左边的木牌狠狠掷去。木牌应声倒下,接着从木牌下弹出几个石刻小字“光明磊落大丈夫”。皮休一看,默默点头想,这还像那么回事。便转身又去右边,将那一个木牌一脚踹出来,竟然也从下面弹出石刻字“万民景仰汉高祖”,那字蹦来跳去,十分顽皮。

皮休大怒,上前就要将它拽出来,谁想那石刻字却“哧啦”一下缩进土里去了。

郁闷,但皮休还是要往前走。

一个身段优美,穿着红艳的女人在前面袅袅娜娜地走,皮休刚要与她擦肩而过,她却转过头来主动与皮休打招呼。皮休站定身一看,那家伙竟然涂抹着血盆大口,满脸皱纹齐聚向鼻子嘴巴方向,宛如长江两岸的百万支流。

“你就是那个满腹牢骚的皮休?”红艳女人一张口,那百万支流一抖动,立即成百川到海之气势。

“啊,我……啊……”皮休历来惧怕女人,尤其惧怕老女人。这个老而不甘心老的老女人显然更可怕。

“啊什么!我早就认识你。”老女人上前一步。

“那,你在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?还是……”皮休疑惑了。

“我问你,你又有什么资格不满现状?是党对不起你,还是社会主义对不起你,还是你心理有病?”老女人振振有词起来。

“没有,我只是想揭露病态社会,以引起疗救。”皮休知道这家伙一定不好对付,提前警觉起来。

“我看是你病态,所有发牢骚的都有病,也都没有好结果,你看那个屈原……你赶紧救救你自己才是真的。”

“我没病,是这社会有病。”

“所有的人都这么过,多少辈的人也一直这么过,就你毛病多!”

“是这社会毛病多。”

“好好好。那么,你揭露的那些哪一件得到了疗救?”

“还没有一件,他们太麻木,所以并没引起重视,其实我也是……”

“那还不是一样?白费口舌。我警告你,以后你再乱放厥屁,我就把这些脏水灌进你脑子里——你的那些牢骚都流到我的这水潭里了!”老女人指指旁边的一个水潭,不胜怜惜,仿佛这水潭就是她的心肝。

皮休一看,那水潭深而且黑,还散发出一种怪怪的骚臭。

“牢骚是黑色的?”皮休感到奇怪。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味儿?”

“是。”

“怎么能确定那里面就是牢骚?”

“你没看见里面的泡泡?”

皮休定睛一看,那黑水深处果然向外泛着泡泡,一串串,到达水面便破裂成一圈圆晕。

“我的牢骚怎么会是这样的,我日他……”皮休勃然大怒。

“注意自己的形象!还人民教师呢,什么师德啊!”老女人厉声吆喝。

又是一个西屋老太!皮休仓皇逃遁。

突然,密林深处一道黑魆魆的岭挡住了路,岭下,一条小河缓缓的流淌,河边两排垂柳静静地立着,水里各色鱼类逍遥自在地游来逛去,连癞蛤蟆都不时地欢快地“咕噜咕噜”地叫。河流冲刷得许多地方的河床裸露出岩石层来,灰蒙蒙的一片片。岭上的松树黑糊糊的,静静的立着,俯视着脚下的小河。

这地方的确有味道,好像是在哪里见过,在这里隐居的话应该不错。

正想着,忽然有冰冷的东西伸进皮休的脖子里。他忙放下笔,四处看时,同事们都已走了,他下意识地扭头看身后,却见奇古正朝他笑,旁边是何运。皮休“腾”地站起来,抱起了奇古。几年不见,许多话竟然无从说起。

“我前些天回来,听何运说你在玩消失,半隐居了,是真的?”奇古说。

“胡诌什么!我在修身养性呢。”

“达到什么境界了?忘利?忘名?忘情?”奇古边说边拿起皮休写的字看,字很潦草枝枝杈杈,横七竖八。
“已经忘我了——王国维的无我之境。”何运笑了。

“怎么样?在英国还好吧?可习惯那里的生活?”皮休转到奇古的话题上。

“还行吧,只是想家。”
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我们早就等待你的投资哪!现在回来恰好自投罗网。”皮休笑笑地说。

“我把家属都迁去了,已经办了绿卡。近些年我恐怕不能回来了。”奇古似乎很忧郁:“只是惦记着父母。”

“好哇!可是,这样一来,皮休恐怕指望不上你的投资了。”何运说。

“要是你要投资,倒有说头,可是皮休要搞什么名堂?也需要投资?”奇古怀疑。

“你小看我啊!”皮休转身喝水。

“皮休,你的事情还那么复杂?怎么搞成这样?”奇古继续他关心的话题。

“他?正风光着呢。工作自由兵种,老婆经常换动,闲时研究《红楼梦》。”何运不自禁的笑了。

奇古跟着也笑了:“文学,那本来是皮休的强项。好呀,有追求了!”

“什么追求?纯粹文学流氓罢了。如今的教师,哪个有追求?都在耍流氓!除了误人子弟,就是混天聊日……”何运很慷慨了。

“不要那么偏激嘛!难道皮休也这样?”奇古打断了他。

“我也不过如此,甚至更厉害呢。”皮休低头喝水。

“这,可不是你的作风。正值年富力强最有创造力的时候,你却玩起了颓废……。”

“如今你是堂堂英国鬼子了,对中国的国情已经淡忘了,恐怕你也从来没有了解中国的教育状况。”皮休低头说:“像我,目前除了混日头,还能干什么?”

“那也不必钻进古书里去逃避,积极用世的人从来不回避现实。”奇古挖苦皮休。

“我倒是想投资办教育,可是没有钱,你帮助我?能?英国鬼子?”

“那可是个大数目,目前,我也没有这个能力,今年我刚刚在那里买了房子。而且,我觉得,个人办学目前没有什么成功的希望。中国的教育是精英式教育,左右教育的也是精英们,老百姓只有充当被奴役的角色,没有参与意识,重点培养的目标也是精英。这从根本抛弃了教育的社会意义,教育是全民的事情,培养目标也应该是面向全民的。这也是我出国的原因之一。”奇古说。

“教育的主要目的其实是提高民族整体素质,不是单一的为了培养尖端人才。目前咱们的畸形教育方式糊弄了好几辈人了,看来还要继续糊弄下去,难道也要逼迫着我们这些穷人也去英国定居?”何运转身朝奇古笑了笑。

“中国现状就是这样,很难改变。太深的政治色彩,太单一的管理模式,太专制的体制,积重难返。可是,总要有人出来打破这种局面的。”皮休说着,好像忽然有了信心。

“可是,你能干的了?”奇古怀疑地看着皮休。

“这倒没有问题,皮休最适合独立出来干,呆在教育上只能混。我也一直想将来积累资金,独立办一所真正意义上的素质教育学校,在教育上做点什么。现在,却还只是个梦想。”何运摇头叹息,一边拨弄着炉子。炉子里的煤很不甘心被生人拨弄,不时地冒出黑色的小尾巴来抗议。

“生这样的煤,真炝。”奇古把炉子盖严,但还是时而冒尾巴。

“学生还没有生炉子呢。这是照顾老师才生的呀!”皮休说。

“这样的天,生这样的炉子!”奇古挠了挠鼻子。皮休忙拿毛巾给他擦手。他看了看毛巾,说:“你的?这么脏?”

“办公室里配发的,只有这一条。” 用这样的毛巾接待英国鬼子,皮休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这么多人,一条……”奇古摆手拒绝。

“这么多年啦,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进步。”奇古说。

“还是外国好啊!”皮休半开玩笑说。

“按说,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……什么年代了,还是这样……”奇古摇头。

“这就是中国的农村教育!”何运说,“如今你见识了吧?”

奇古摇头叹气道:“走走走,去城里找个地方坐下说。”

三人一起上了何运的车。

“去哪里?”奇古问?

“还去以前你结婚时那个饭店吧,叫什么来着?”何运问皮休。

“天然居,现在也不景气了,被政府吃垮了。”皮休说。

“被政府吃垮了?政府还是这么厉害?”奇古摇摇头。

“欠了贰佰多万,原党委书记一走,新书记不认账,只给了个零头。”皮休说。

“那还不好说,起诉政府就是啦。”奇古说。

“这是在中国,不是大不列颠。”何运也摇头叹息道:“这下子我那个朋友可遭殃了。”

说着,便到了天然居。里面冷清清无声无息,一颗梧桐树下拴着一条狗,在黄晕的灯光下静静地趴着,瞅着眼前的一个空盆子。

“老板。”皮休朝院子里吆喝。

“啥事……”老板拖着鞋子出来,一条套裤松松垮垮挂在腿上。见是何运,他忙叉开五指,搂了搂乱发,上前握着何运的手:“哟,何运来了。”

“是啊,又来了。许多年前来过,那还是皮休结婚时。”何运说。

“怎么?不营业啦?”奇古环视四周问。

“停下几个月了。欠了一屁股债务,正打算卖掉。”老板说着,黯然伤神。

何运跟老板说了一阵,一起臭了一通政府腐败之后,又驱车来到九都大酒店。

“喝点什么?”奇古问皮休。

“老惯例,二锅头。”皮休不假思索。

“哎,到了这里……茅台吧!”奇古笑着说。

“我看还是别怂恿他了吧,见酒就醉,快成酒鬼了。”何运毫不客气地看着皮休说。

“哪里?还不至于。”皮休有心辩解。

“不至于?前几天你喝了酒后,骑车去法院的路上被人家撞了,整个肩膀加上半边胸部撞得红肿,疼了半个月,又忘记了?想一想,你哪次骑车出事不是因为喝酒?”何运说着说着,言辞便激烈起来:“幸亏没有伤到筋骨脑袋什么的,要是真出什么事,哭也哭不出来了,谁还能挽救你?肖迪只会看你的笑话,别人更不会把自己的命运跟你拴在一起。”

“心情很坏,所以出了事……”

“什么?郁闷不是?掉进沟里,却没有人拉你上来——文人的那种郁闷?凄惨的美?收起来吧,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,谁也替代不了你——包含我们!”何运更加激烈了。

“依我说,皮休,你该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。至少,你要让我们放心,有些东西求之不得,就干脆放弃吧,有什么大不了的!说不定十年之后这些割舍不掉的东西其实根本没什么,而让这些未必重要的东西困惑着我们显然是没有必要的。”奇古也说。

“说来容易,但那总归是我的一块心病。”皮休低头搓手。

“肖迪很清楚你割舍不下孩子,所以偏偏用孩子来钳制你。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,在孩子身上你无法作为,倒不如干脆横下心来干点别的,譬如写点东西,尤其是关于教育方面的东西。”何运又把话抢了过去。

“不错,你应该写点东西,如今中国对于教育方面直接暴露的小说就不多见。而且,现在真正为文学的文人也越来越少,功利文学充斥市场,这可正是你用武之时,写吧!”奇古热情的看着皮休。

“对,要写就写当今教育现实,揭开疮疤,以利救治!”何运期待地看着皮休。

三个人边说边喝,不觉已到十点多。在奇古的建议下,他们到月亮弯去唱歌。奇古特意挑选了一个特别窈窕的女孩来陪皮休,打趣说这样可以使皮休领略仙闺幻境之风光,也好像贾宝玉那样情窦初开,从而留意于孔孟之道,跻身于经济仕途。

姑娘把房间虹灯打开,红色的柔光便充满了房间。似醉非醉的皮休开始还很不自在,但看到奇古抱紧他的姑娘又是啃又是摸的,十分洒脱,他狠狠地喝了杯干红,借了酒力将自己身边的姑娘揽了过来。姑娘很温顺,就势钻进皮休的怀里,呢喃有声。一股热血涌上大脑,皮休抱起姑娘,开始自己人生的第一次蜕变……

柔软的、缠绵的、芬芳的、甘甜的、放肆的、委婉的……各种感觉涌上心头。皮休觉得人生所有的乐趣与这一刻比较,竟然如此苍白,如此不堪言语。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伤疼,忘记了自己的处境,完全陷入一种超脱的世外桃源中。

姑娘真好!既可以彻底地宣泄,无拘无束,又可以随便谈论任何问题,甚至包括男女欢爱的机密,不必担心被泄露、被要挟。这种心理的彻底放松,在单位上是不可能有的,在家里也是不可能有的!

越是混乱的地方,越能给人最大限度的自由。怪不得许多男人愿意来这种地方消遣!

外面的太阳已经老高,皮休还恋恋的,但何运有业务要办理,奇古也要去会会其他朋友们。他们便跟各自手头的姑娘分手。皮休让奇古把他送到离住处最近的彩票站去,他没有事可干,顺便来看看彩票走势,消遣消遣。

彩票站已经人满,烟雾缭绕的。皮休被呛得咳嗽了几下,抬头看去——

他突然入定了。

良久,他狠狠地揉了揉眼睛,定睛再看,他感到自己的脸呼地烧了起来,越烧越热。他很怕自己拿捏不住,便硬撑着挪步出来,慢腾腾地往回走,看看周围没有人,便悄悄拿出昨天刚买的那张彩票
——的确是它,就是它,一定是它!

“怎么会呢?”皮休摸摸耳垂,耳垂薄而小,几乎算是没有。他又看了看彩票号码,确定了日期,又点了点头,想:“怪,我这样的没有福气的人,怎么竟然也中了奖?而且还是一等奖?”

他热切地期望了许多年,失望了许多年,“期望”和“失望”轮番折磨,把他的信念熬得蹙缩成了一个核桃,谁想到了现在却突然天上掉狗屎,砸到了他的头上!

他赶紧打电话叫回何运、奇古,商讨彩票的问题。最后由何运驾驶车,三人当天就把奖金领了回来,存在何运的一个银行卡上。

世人的眼睛永远是雪亮的,尤其是彩票站上的彩民们。他们宁肯忽略老婆的化妆,也断断不会忽略一个一等奖获得者的形象。当天,那个彩票站上的彩民们先是一齐猜测,进而形成一致意见,最后,皮休中奖的消息就从彩票站上陆续发布出来,第二天就被热心人传到了14中,不久便又传到皮休家里,传到县城的旮旮旯旯……

肖迪当然要瓜分这个难得的大蛋糕。但她这次终于失算了,尽管她费尽心思,甚至故伎重演搞监控录像兼录音,但这次皮休早已接受了教训,对于彩票的事只字未提,肖迪没有取得任何证据,虽然她起诉到法院,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一分钱。皮休也终于在肖迪那里痛快了一番——这次,没被你算计了吧?

——幸亏领奖时在彩票单上签名的是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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